新海诚的《铃芽之旅》:是“集大成”?是“自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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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约,而后又半年,《铃芽之旅》姗姗来迟。

去年11月伊始,新海诚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营销热情:先行与试映结合,在原作小说外连续出版《环姨物语》《芹泽物语》两部番外小说,在PV中宣称《铃芽之旅》为“集大成”之作……然而,虽然这使得电影票房势如破竹、捷报频传,但遗憾的是,《铃芽之旅》作为集大成之作——却未能抱得本届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

遗憾是必然的,反思是必要的。

我们作为新海诚的铁粉,应该去寻找原因,既要分清《铃芽之旅》中真正集大成的东西,又要找出其中不那么尽人意的东西。

一、比起“集大成”,更像“自创生”

康德是启蒙思想的集大成者,王国维是国学理论的集大成者。我们说一个人或作品是集大成的,往往是因为他们集中了某类事物的各个方面且近乎达到了完备的程度。那对于动漫,这就意味着一场“综合格斗”,美术、音乐固然重要,文学(包括读者)也是不可忽视的。

即是说,第一,作者要想集大成,需要在各个方面至臻至善;第二,读者也有资格参与到“集大成”的价值判断中。那么,我们要考虑的便不仅是《铃芽之旅》至臻至善的视听效果,还要考虑文学。而可悲却现实的是,我必须说:拙以为《铃芽之旅》在文学上属实为它的“集大成”拖了后腿;并且,拙奇谓《铃芽之旅》并非“集大成”,而是“自创生”。

所谓“自创生”,原是智利生物学家马图拉纳与巴雷拉提出的生物学概念,指一个组织通过复制自己来保持生存。这有两层含义,一是复制,二是保持生存。而后,在英国控制论学者斯塔福·比尔的引入下,“自创生”有了社会科学含义。

换用到《铃芽之旅》上就是:新海诚在“复制”前作(主要为《你的名字。》《天气之子》),新海诚在力求保持稳定(动漫的“生存”类似于我们所谓的“不塌房”,而防止塌房的一个好方法就是踩在过去的成功作品保底式的脚印上)。

这样的“自创生”中诚然有“传承”的因素。但自创生不等于传承,因为其中“复制”的因素远大于“传承”,甚至到了套路化、同质化的地步。不过,矛盾的是,新海诚似乎已在小范围内冲击着自创生,《铃芽之旅》依旧有创新之处值得分析。

二、叙事结构的“自创生”

“我”是新海诚作品恒久的主人公。(主要为小说,电影也有)“我”使得作为性穿文的《你的名字。》不得不在“我”字上方标注“♂”“♀”的符号,“我”使得《天气之子》不得不用短线或空格将不同人的独白分隔开来,“我”使得《铃芽之旅》更像是岩户铃芽的回忆录。

地球人都知道,“我”是第一人称的,但人称不等于视角。以上的三部曲虽然都是第一人称,但视角依旧存在差异。

性穿文的属性以及错开三年的时间线导致泷与三叶绝大部分时间并不同时在场,而为了推动情节发展,就不能单从泷或三叶的角度去叙事,因此《你的名字。》不得不频繁变换视角。《天气之子》虽不是性穿文,但延续了第一人称变换视角,不过在视角数量上有所增加,阳菜、帆高、夏美、圭介都有变换到。这里的“增加”是变化,但变化并非全日制不是“自创生”。

既然是“复制”,那么就是在旧的组件上变出新的形式,其组织没有变就不能叫冲破“自创生”。所有发展(如视角数量增加),都会被吸收到现有的结构(第一人称变换式视角)中,使结构只是维持新陈代谢而不发生变革。或者说,换汤不换药。

选择“变换式视角”是有道理的,至少在不选择第三人称的前提下是如此的。《你的名字。》《天气之子》都是和电影同时制作的。电影不像小说,它有画面、有声乐、有镜头,并不是线性叙事的。比起小说,电影更加直观、注重细节的画面,很少显得言不尽意。

如令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当三叶(♂)跟着外婆走在去身体的路上时,小说对于红叶满山的幽玄景象完全是通过三叶的独白描写的;但在电影中,我们显然是第三人称的,不可能像阿尼亚一样“看”出三叶的内心独白,而是通过视觉从画面的细节中感受到红叶满山的幽玄与物哀,以及新海诚团队画工的至臻至善。

而且正如上文所说,小说与电影同作为叙述性文本,其结构的功能之一都是推动剧情发展。那么,为了让小说成为电影的原作,第一人称的小说就必须服从于第三人称的电影,像电影切换镜头一样变换视角。

不过,《铃芽之旅》不一样,新海诚稍微变革了一下结构——从第一人称变换式视角变成了“第一人称有限视角”。但这依旧为冲击到“自创生”的本质:结构的功能依旧是推动剧情发展,而小说的第一人称与电影的第三人称的矛盾依旧存在。这重矛盾使得第一人称的限制性一览无余——根本不可能自然地推动情节发展。于是,新海诚引入了“补叙”的叙述方式。

即是说,铃芽会用“后来我听说”“此时我还不知道”之类的过渡句,去对草太、芹泽、环姨的内心独白进行独白!这样的对他人独白的独白并不算自由直接引语,或言转述句,而更像是把铃芽当成了“上帝”,以全知视角观察他人的内心。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变革:一方面,结构被“自创生”,但功能依旧未完全实现,小说第一人称的限制性无法与电影第三人称的直观性相抗衡;另一方面,真实性受到削弱,第一人称有限视角将补叙独白化,但在具体叙述时补叙却过于细致,甚至趋向于全知,仿佛铃芽成了阿尼亚,能读取他人的独白。

三、“世界系”文类的“自创生”

关于这一点,我想我不比多着笔墨。“世界系”几乎是新海诚永恒的文类形式,这个“自创生”从二十多年前就一直“复制”至今。故以下仅从《铃芽之旅》的“世界系”文类特征上指出其“自创生”。

1.世界面临崩坏

六年前迪亚马特彗星袭击糸守镇,三年前暴雨沉没东京市,而今年地震动荡日本国。将灾难片与治愈系相结合是新海诚电影区别于好莱坞式灾难片的重要特点。

2.拯救世界的责任由男主女主肩负

在世界与男(女)主间存在着强大的冲突与张力:拯救世界,失去爱人;拯救爱人,崩坏世界。主人公要么找到两全的方法(如《云之彼端,约定的地方》),就只能在二者中抉择(如《企鹅公路》)。《铃芽之旅》的“世界系”更像是《天气之子》到大团圆结局,它们都是主人公一方先失去另一方而使世界安宁,再以世界崩坏为代价救回另一方。不过,东京的雨下个不停,铃芽却插回了两颗要石,既寻回了草太,又安宁了世界。她对没有草太的世界感到害怕。

3.从民俗神话中寻找预言

世界能阻碍主人公,主人公一方往往拥有特殊的、足以改变世界的能力。前者的客观唯心主义和后者的主观唯心主义往往都源于民俗神话,并以民俗神话预言主人公的经历或结局。“彼谁乃之时”是《相闻歌》“莫问我为谁,我自待伊人”的相会之时,100%晴天女子化用晴天娃娃与“人柱”的故事,而据说“要石”现在就藏在茨城县的鹿岛神宫之中。此外,铃芽的姓氏“岩户”也很有意思。“岩户”实则取自《古事纪》的“天岩户神话”:相传天照大神(日本太阳神)因弟弟素盏呜尊在高天原为非作歹而气得躲进“天岩户”(一个洞)里,导致高天原暗无天日;于是众神便在天岩户前载歌载舞引诱天照大神走出来。喜欢《神的随波逐流》的同学们应该不陌生吧。这和铃芽从自己的门走进常世带回草太不能说没有关系吧。

4.情感弱伦理与社会强伦理的对抗

世界、自然、社会是主人公情感的阻碍,主人公之间的弱伦理和强伦理发生激烈对抗。“比起晴天,我更想要阳菜”,帆高与阳菜的弱伦理战胜了社会想要牺牲阳菜(人柱)换取晴天的强伦理;“没有草太的世界,我很害怕”,铃芽以地龙落地引发全日本大地震为风险闯入常世拯救草太。

以上可以看出,《铃芽之旅》的“世界系”文类同《天气之子》过于相似了,这很可能是这次柏林失利的一个原因,也有可能成为日后被人们诟病的一个把柄。“世界系”本身只是一种形式,但《铃芽之旅》甚至在内容上都有“复制”《天气之子》的嫌疑了。

四、集团主义的“自创生”,但是被冲破了

在诸多有关日本社会的研究中,总是逃不开“集团主义”这个概念。集团主义不是集体主义。集体主义不但鼓励个人融入集体,而且要求集体给予个人回馈与保护。但集团主义更侧重于集体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个体的利益。“从来如此,别人都能做好你为什么做不好?”“你不做有的是人做!”“我比你更有资历!”都是集团主义的言论。

这其实就是在“自创生”,集体“复制”无数代一模一样个体以防止社会结构发生变革,将社会变迁融入在社会继替之中,造成严重的阶层或阶级固化。《天气之子》《铃芽之旅》正是日本集团主义社会语境下反抗的产物。

集团主义强调权威,以高度中心化的方式指挥个体运作集团。这样的中心化固然有利于提高效率,但无疑会抹杀到个体的主观能动性以及情感弱伦理。因此,与集团主义对抗几乎是个体常有的压抑心理,也成为日本文学创作表现冲突的重要切入点。这样的对抗,铃芽和帆高都做到了,却有所不同。

帆高一个人逃离令他压抑的父权家庭,一个人将枪口对准企图阻止他的大人们,一个人飞跃云天救回阳菜。社会强伦理对孩子们的赤子之心下了毒手,疯狂地社会化着孩子们的纯真质朴,却淡淡地说:“从来如此,别人能做好你为什么做不好?”但帆高偏不要做好,因为社会不是真理,只是大多数而已。为了换取晴天,牺牲“人柱”是“从来如此”,但帆高偏要和社会对抗和大多数对抗,比起晴天,他更想要阳菜。

宇野常宽这样说:“没有什么宏大叙事能够为你的行动提供动机和理由的支持,但只要忠贞于自己的决断,你的行为就是负责的。”“决断主义”在三部曲中有着极明显的体现。铃芽也忠贞于自己的决断,在所有高中生都向着学校这么个相同的方向前行之时毅然翘课逆行去找草太,在环姨心急如焚之时还是选择了离家出走,在被宗像羊朗奉劝闭嘴并将关门视为她一生的荣耀时坚定地要去救回草太……心怀决断主义的少男少女,与象征着集体主义的大人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可赞,也很可悲,也让我有些心生嫉妒。

我们的人生轨迹严重“自创生”——出生,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社会强伦理对我们说:“在正确的时间要做正确的事情。”高中生就该有高中生的样子,不能谈恋爱,不能翘课,不能不服从学校这个集体……有时候我觉得我真的毫无个性,觉得自己只是社会从“从来如此”的规范这个模具中“复制”出来的几十亿分之一而已。

但帆高告诉我们:“比起晴天,我更想要阳菜。”铃芽告诉我们:“没有草太的世界,我很害怕!”十六七岁是青春活力的年岁,我们不能因为害怕不是大多数而不肯标新立异,舍弃个性,“复制”共性,用“自创生”抹杀我们与生俱来、青春应有的创造激情!决断主义是让我们在这个集团主义的社会里冲破“自创生”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它能让我们不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当然,《铃芽之旅》的决断主义和《天气之子》的决断主义并非完全相同。铃芽与社会的对立远不及帆高,环姨甚至在最后和铃芽一起去找了门,警察却把帆高的脸摁在地上摩擦。包括结局,帆高最后以持续暴雨未代价换回阳菜;铃芽最后不但带回来草太,而且插回了两颗要石,阻止了地龙出逃。这对于决断主义的“决断”,实则是有所削弱的。但这并不是说这种削弱是《铃芽之旅》的弊端,决断主义与集团主义的矛盾是《天气之子》的主要矛盾而不是《铃芽之旅》,人与社会的对立是《天气之子》冲突的焦点。

这样的“削弱”反而是为了不喧宾夺主。因为《铃芽之旅》体现的更多的人是“世界系”中的另一重对立——人与自然的对立,而并非人与社会的对立。在后日谈中,新海诚有指明《铃芽之旅》与东日本大地震有关系。因此,新海诚在这里更多地思考的是人与自然的抗争与屈服。决断主义只不过是作为铃芽这个女高中生应有的性格,与社会的对立并非主要矛盾。因此,“决断”的削弱反而契合了结局的治愈效果。不过,这里实则又陷入了一重“自创生”——《秒速五厘米》《言叶之庭》《你的名字。》对于人与自然的对立的描写也不输人与社会的对立。

当然,《铃芽之旅》新就新这是新海诚第一次把人与自然的对立提到如此的高度。例如《言叶之庭》,晴天是男女主情感的阻碍,但与晴天同属自然的雨天会帮助男女主克服阻碍。雨不像地龙,要是你愿意你大可以撑伞去和爱人相会,即“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这里的自然比《铃芽之旅》里引发地震的自然温柔了不止一点,比冒着生命危险关门容易多了。在这一点上,“创新”“传承”其实可以不那么彻底地姑且用来形容一下《铃芽之旅》。

至于公路片这个题材,还是像我上文所述,只不过是在“世界系”的旧组件上变出了新的形式,这种题材上的创新并没有触及“世界系”文类这一本质。因此看起来和《你的名字。》《天气之子》依旧是大量的相似。换句话说,新海诚要是不放弃或创新“世界系”文类,就走不出“自创生”的迷局。

五、结语

以上,拙从两个半方面浅析了《铃芽之旅》的“自创生”,并从半个方面散议了《铃芽之旅》对“自创生”矛盾的的伟大冲击!这个时候就必须跟上一句,我说《铃芽之旅》不是“集大成”而是“自创生”,是分角度来辩证否定的。《铃芽之旅》的“自创生”不是整体的“自创生”,而是局部的“自创生”。因此,这里不是劝大家弃剧,我只是不认为“集大成”能用来形容这部连是否超越前作都有待商榷的《铃芽之旅》。

此外,既然我是分角度的,意味着我不可能面面俱到,其中的“自创生”还有很多,其实值得大家去辩证否定。未来很长,“自创生”不是走向“集大成”的捷径。惟愿新海诚的下一个三年之约能破局“自创生”,成就真正得到大家认可的“集大成”!

顺祝观影愉快!

柴子

202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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